【短篇集】王

山丘上的狐狸相當狡詐。

牠雖然已不是當時體力耐力均在巔峰的年輕小伙子，但憑藉著牠的腦袋及多年的經驗，仍然躲過許多次狩獵者的追殺。

然而，驕傲不是年輕人的專利。

這場持續多年的玩命遊戲，勝利的滋味足已讓牠在同伴之中翹起尾巴，在發號施令上也有足夠的份量。

牠，是狐群中的領導者，這黃昏之丘上的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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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少次我拿著曾祖父的獵槍，上了山丘，就想獵殺王。打到了拿回村裡，好歹也能讓阿爸高興一下。這不僅證明我已經有能力獨當一面，而且我的能力甚至超越父親。因為我能射殺他所打不到的獵物。

可是我始終找不到牠。

有時我發現足跡了，循著腳印前去，卻在森林裡繞了一大圈後回到原地；有時我看見王的身影，雖然我對自己在森林中奔跑的速度頗有自信，但王總是能在一瞬間消失在我視線前，

神出鬼沒。

王的雙眼始終散發出一股幽綠。村裡老巫師阿瑪卡說，那是地獄的火，王不是普通的動物，牠是惡鬼，是因為罪孽而行走在山丘上的幽魂，千萬不能招惹牠。

如果我去殺了王，會怎麼樣呢？我這樣問阿瑪卡。

災難！村裡會有大災難！阿瑪卡臉上寫滿恐懼。可是我不服氣，如果我能把王殺掉，我們的村裡就能安全，我們所養的牲畜不會受到威脅，為什麼王死了，村裡就會有大災難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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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村裡的牲畜一隻接著一隻被咬死，作物也總是被攪得一塌糊塗，我再也忍受不了王的橫行。就算牠比起一般狐狸來得狡猾、凶猛，甚至具有攻擊性，我也不能容忍牠到處撒野，我認為，不殺掉王，才是村裡的大災難！

只有殺了王，這一切才能結束！

只要是我下定決心，就不會更改的了。我的堅持，並不只是因為去年在我成年禮選定了王，卻沒有射殺目標而感到丟臉。

這是為了整個村子！

半夜，我趁著阿爸還在熟睡時，把曾祖父的獵槍裝滿子彈，悄悄的跑向黃昏之丘。但出乎意料的，當我來到黃昏之丘時，卻發現王竟然直挺挺地站在山丘上盯著我看！牠的雙眼在月色下閃著青綠的光芒，那便是阿瑪卡口中說的「地獄的火」。我不禁打了個冷顫。

半响，我提起勇氣將獵槍舉起，瞄準牠。這一切只需要一下子，就可以結束了！我心想。

可是王面對著我帶來的威脅，卻只是將尾巴翹得老高，一動不動。牠似乎真的將自己當作是一國之王，用牠孤傲的眼神看著敵人，絲毫不緊張。

「我可是有槍啊！」我低吼，扳機就要扣下。

就在此時，額上的汗滴到了眼裡，我不禁眨了一下。「該死！」當我再睜開眼時，牠已經轉過身跑走了！

又是這樣！每次都是在最重要的一瞬間讓牠逃走！我使盡所有力氣，驅使著我充滿肌肉的雙腿，追上去。

「但這次不同了，我絕對會抓到你！」我一邊用力跑著，一邊瘋狂的嘶吼。

王跑向森林的深處，而我也離村子越來越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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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森林裡與王的追逐戰，很快地讓我失去了牠的蹤影。這對於我們族人來說，是一大恥辱，因為身為一名獵人，在森林裡追蹤獵物是家常便飯。假如你連一隻獵物都追丟了，那你就連成為獵人的資格都沒有。

這又讓我想起去年我那失敗的成年禮。

正當我口中喃喃咒罵的時候，沒想到牠又從樹叢中一閃而過，我立刻追上去，原本以為牠會繼續逃跑，可是王卻只是轉身停在一棵大樹下對我怒目而視。

這是我所沒見過的神情。一位王者被逼急了的表情。

牠發出低吼以示警告，我不禁納悶，有什麼樣原因可以讓一國之王從氣定神閒急遽轉變為焦躁不安？

王身後發出一絲微弱的幼鳴聲。而王聽到這聲，彷彿怕被我聽到似，又將低吼的音量調高，企圖掩蓋住牠所要隱藏的秘密。

是狐崽。王，原來是一隻母狐，牠在狐群樹立自己權威，為的只是要讓牠的後代順理成章地當上真正的「狐王」！想到這裡，再想想為了這一切，牠讓我們村子損失多少作物與牲畜，心裡一股氣油然而生。

我舉起獵槍。

王身後的狐崽有著和牠一樣幽綠的雙眼。那是惡鬼的眼睛，我必須在這裡劃下句點——包括牠和牠那嗷嗷待哺的小混球，才能斷絕我們村裡的麻煩！

什麼會帶來大災難？不殺掉王，才是大災難！我準星對準了王的眉心，王也不閃不躲，好可笑而偉大的情操！但我絕不能在此時心軟！

村裡老巫師阿瑪卡說：「那是地獄的火，王不是普通的動物，牠是惡鬼，是因為罪孽而行走在山丘上的幽魂，千萬不能招惹牠。」

開什麼玩笑！惡鬼就要除掉，只有除掉惡鬼的我才能成為真正的勇士！

我牙一咬，扳機奮力一扣，靜謐的森林中登時轟然一響，鳥群被驚嚇得竄出樹林外。

王依舊滿臉怒容直瞪著我看。瞪我又怎樣？我冷笑，看著牠緩緩的倒下，死不瞑目。而牠身後的狐崽仍著急的叫著。

「不能留下活口。」我又迅速提起了槍，對準狐崽。正當我要再度扣下扳機的時候，突然間樹林中人影竄動，四周都是喊聲。

我還沒看清究竟是怎麼回事，就有許多人跑過我身旁，直奔山下。我趕緊回頭，拚了命追去。因為我看見他們手上都提著槍！

遠方，我的村莊，已經冒出熊熊火焰。我來不及跑下山丘，就被人從後頭壓倒在地，他們口中操著我聽不懂的語言，哇啦哇啦的在我耳邊吼著。

「是鬼子！」我聽到村裡的人喊著。鬼子是怎麼找到我們的？這裡的地勢隱密，有黃昏之丘做為屏障，怎麼可能會發現我們的聚落？難道是因為……？

「災難！村裡會有大災難！」此時此刻，老巫師絕望而恐懼的臉，又再次浮現在我眼前…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