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青峰子。」紅蓮尊者向轎中人物行了一揖。「無須多禮,」轎中人緩緩將手一擺,聲音依舊從簾子背後傳出,續道:「今日本座身體有恙,不便出來行禮,請多包涵了。」
「霰山青峰子,你架子也真是不小。想貴體欠安,哪來這麼多力氣管起咱家事兒了?」無常子對於青峰子方才抓人的作為感到十分不悅,回頭望向張千目,卻見他渾身像是爬滿蟲似的,東搔西摳,無一刻靜止。
「無常子,」青峰子依舊不疾不徐地回話:「放任徒兒在外亂來,是師之過、你的缺失。怎麼怪到我頭上呢?」無常子一聽,氣得將鬍子給吹了起來,上前一步正要向青峰子理論,卻被無智給一把拉住。
「給兩位添了麻煩,是敝門派的疏失。無智在這裡給二位賠個不是,自罰酒三杯,只是不知紅蓮尊者的愛徒傷勢如何?」紅蓮聽無智這般言論,二話不說將手一揚,一位年輕的小伙子怯怯地走了出來。無智仔仔細細將對方從頭打量到尾,心想,這小孩子實身上沒有半點傷痕,而這張千目自入我門派十餘年來,從未好好修練過,只是一心一意想求仙法,量他也未必能傷得了對手,只怕今日來者不善……。
「怎麼樣,無智,你說這事兒怎麼瞧?」紅蓮雙手扠腰。無常子見狀,搶在無智前一步說:「想來你們今個兒倒是聯合起來要找敝派麻煩了?」紅蓮也不搭理他,逕自望向無智。此時青峰子出聲:「要不,叫那張千目過來,受我三掌,此事了結不再過問。」
「今見張千目似身中奇毒,這三掌也算是已經受了,還望霰山掌門手下留情,賜予解藥。」對於無智道人的低聲下氣,青峰子也視而不見,續言:「想來不行。今是燹山受害,為平眾怒,不得以出此下策。要不,有勞您老人家代替他受這三掌罷?」無智一聽,對方用意明顯。想這數十年來,燹山、霰山,甚至是外表看似與世無爭的欞山,個個皆心懷鬼胎,想著併吞另一門派。只是今日假借祝壽之意,想合併除掉墨山,無智想到這裡,又不忍傷及門下弟子,便向前踏出了一步,情勢甚是險峻。
「開甚麼玩笑!」此話方落,只見一名少年由人群之中飛身而出,輕功甚是了得。
「逸雲,退下!」無智道人轉頭叱之。少年不理無智的命令,逕自上前,對著青峰子朗聲說道:「我來受你三掌!」青峰子由簾幕的另一端看見,眼前這少年看起來僅年約二十歲左右,竟英氣勃勃,眉目間似有股不凡的特質,且雙眼有神、面如白玉,一時不禁打從心底讚嘆,便出聲詢問:「你是何人?」
「墨山,李逸雲。」
「為何出來?」
「有事弟子服其勞。今日之事,天經地義!」
「你可怕死?」
李逸雲昂頭冷笑道:「笑話!師父待我甚親,我視師父如己父,為父而死,有甚可怕?」
「好!」話未落地,這掌實在來得太快,一道氣勁透過布簾擊中李逸雲的胸口,當下痛得他向後退了數步,心想尚有兩掌未接,仍奮力運氣挺住。不料這掌實在太過猛烈,李逸雲忍受不住,咳出一大口血來,這時他臉色已是泛青。
「青峰子,你欺人太甚!」無常子話一出口,兩旁墨山弟子紛紛拔出腰間佩劍,一時之間大廳中殺意驟起。
「這可是方才說好的,李逸雲同我打下了約定,是我跟他之間的事。堂堂墨山難道想失約反悔?」青峰子如同沒發生任何事兒似的,仍然慢條斯理應對。
此時李逸雲已覺得體內氣息全被方才那掌給阻絕了,想運氣也上不來,胸口麻痛交加、眼前視線模糊,他再也無法站穩。正擔心自己沒辦法再撐剩餘兩掌時,朦朧間卻突然聽青峰子道:「李逸雲,今日本座改變心意,剩下這兩掌先欠著,我可不想看到這約定尚未履行,你倒是先死了!」言訖,哈哈大笑。李逸雲當下只覺雙腳一軟,便跪了下去,倒地不起。
無智見狀,立時急喚了身旁弟子將李逸雲抬回房裡療傷。青峰子大笑數聲後,道:「我瞧今個兒也不便在此多留了,這是張千目的解藥,當作今日的賀禮罷!」說完,布簾裡頭隨即射出一包藥。無智伸手接住,忙追問:「逸雲面色泛青,中的是你甚麼招?你下毒麼?」
青峰子並不回答無智的話:「倘若他命不該絕,便繼續履行約定罷。」接著又笑,擺了擺手,轎下四人略動腳步,轎子隨即往門外退去。
「這混蛋!」無常子暗罵一句,青峰子也當作沒有聽見,轎子緩緩退了出去。無智道人臉色一沈,只道:「送客!」兩旁眾持劍弟子各上前一步。
紫雷道長故意放低音量對無智說道:「想必您也知道,在這地方打起來,不是個聰明的選擇。那麼,在下就此告辭了。」紫雷道長揮了揮手,讓下人將禮物放在無智道人面前後,便率眾離開了。
紅蓮尊者雙手扠腰,本欲看青峰子作何打算,卻一時間沒想通青峰子為何撤了陣仗,直覺氣勢比起方才驟然減弱不少。他雖想出聲詢問,卻見青峰子已退出門外,想其或許有甚麼算盤正打著,又不想拉下臉發出這類於求救般的訊息,只好哼了一聲,轉身便走。一時間,眾人一哄而散,原本熱鬧的墨山又歸於寧靜。
本是歡天喜地的日子,卻發生了這等事兒,不僅眾人錯愕,也搞得墨山上下氣氛都因鬱悶而凝重了起來。無智道人長袖一甩,步出了觀外;無常子草草喚了幾名下人收拾善後,便自己回房去了。其他各門弟子也不發一語,逕自去做自己的事。這場會,是散了。
待李逸雲醒來時,已是三更了。他轉頭望見無智道人正坐在床前的木桌旁打瞌睡。「師父……。」李逸雲掙扎著起身,無智聞聲驚醒,趕至床邊。
「師父,您沒事兒,那就好了。」
「一點都不好!傻孩子,你太衝動了。」無智語氣和藹。「還記得我教過你臨敵之時如何應對?」
「記得,能者示之不能,孫子兵法。」
「沒錯,但你忘了以慢打快、以靜制動,促使自己比敵人先暴露了弱點。」
「可是,師父,」李逸雲辯解道。「您可是咱掌門,當時情況……」「逸雲!」無智道人打斷了他的話。「不要被感情驅使你的理智。況且,你當真我這六十六年來真是白活了?別忘了,兵不厭詐。」李逸雲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:「師父,您年年逢人都說六十六!」無智敲了敲李逸雲的頭,李逸雲哎喲地叫了起來。「兔崽子!」無智話題一轉續道:「身體覺得怎樣了?」
「好多了,只是胸口略悶,運氣不順。」
「那就好,這傷著實不易治癒……」無智道人話到此處,咳了一下。
「師父!」
無智手一揮,示意不礙事。李逸雲一見即知師父為自己療傷,大損元氣,心裡好不愧疚。「師父,對不起。」
「沒事兒,別掛心頭兒上了。老實說,你可知道你當時的舉動將為你豎立不少敵人麼?」
「是,我知道。」李逸雲頓了一頓,又問:「師父,那張師兄怎樣了?」
「服下解藥,沒事兒了。想張千目在二十餘年前來到我們山上,抱著他兄長的屍首痛哭,求我將他納入門下。無奈之餘,勉為其難安排他至無常子門下。」無智道人嘆了氣,繼續說:「接下來的你也知道,整日不學無術,每天的基本功課也未曾用心做過,皆是虛應故事。」
「那究竟師兄傷了人麼?」
「不,當時瞧見對方並無傷痕,表面上是紅蓮尊者借題發揮,實際上我倒認為……」「認為事情沒那麼單純,想以師兄功力,哪有甚膽量去招惹燹山的人呢?而且居然連青峰子都出來插手了。」李逸雲接上無智的話,無智道人聽完,撫掌笑道:「果然是我的聰明徒弟。所以,此事有待深察。」無智起身,續道:「夜深了,早點歇著罷!你師父我可是老人家經不起這樣折磨的。」說完,兩人同時大笑。聊完無智道人轉身,在帶上房門前停下腳步,說道:「逸雲,謝謝你。」
無智道人離開後,李逸雲望著燭火出神,想起五年前的某個深夜裡,師父悄悄帶他到山林裡的某一處,傳授他「凝月訣」心法:
「師父,為何傳我此訣?」
「逸雲啊,你聽好了。凝心化氣,氣生萬象,象映明月。其心愈明,功力愈增。所以,當下修的是『明心見性』一法,此法說來容易,做起來實為難事。說到底,便是修身養性的功夫了。老夫觀察你多年,認為你在此處資質較長於其他師兄弟,特傳與你。」
「多謝師父!」對於突然其來的獨門傳授,李逸雲驚喜之情無以能表,忙雙膝跪地以謝師恩。無智道人將其扶起,道:「平日雖教你們制敵之道,乃決勝千里之外。然說不準哪天你下山,行走江湖卻不是必能讓你張張嘴便了事的,」話到此處,無智道人順手在大樹旁,摘了一根約為胳膊般長的樹枝,一邊去其旁枝別葉,續言:「凝月訣作用在於陰陽、他我調和之理。如同百川匯流,成為浩洋,水氣升天,又降甘霖,回歸百川;循環不已、生生不息、無窮無盡。心如明月,洞穿萬物;氣聚本體,納為百用。」此時,無智道人腰間的配劍解下,遞給了李逸雲。
「全力刺我。」無智道人說。
李逸雲聞言一愣,但見師父語氣堅定,只好運動真氣。月光之下,那柄劍嗡嗡作響,劍身泛著一股白色光輝,正若有似無地纏繞其上——那是劍氣。李逸雲倏地平刺而出,只見無智道人也同李逸雲的方向快速推進,李逸雲心頭一驚,這可是連石塊都能削下一角的鋒利劍氣呀!手正想縮回,卻看到師父已到眼前沒幾步處,劍被無智道人手中的樹枝一格,竟擋了下來!
李逸雲只覺一道寒氣自對方傳來,隱隱頂著劍刃,登時汗毛直豎,同一時間,無智道人身旁的樹幹上卻唰地爆開了個大窟窿,顯然是方才李逸雲一劍刺出的威力。他看得呆了,無智道人拍了拍李逸雲的肩,道:「此訣乃本門傳位之證!非到恰當時機,莫現其功。下面是口訣,你可記牢了……。」
李逸雲又驚又喜,跪地連拜數十回。記得當時他整夜未寢,直練至天明。
「納為百用。」李逸雲的思緒又回到了現在。他是很慚愧,凝月訣與那青峰子打過來的一掌應同屬寒,今日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,臨敵之時卻未能跟得上對方速度,是他太自以為是,也是他江湖歷練還有所不足。
他是來不及防禦的,那凝月訣也是被擊中之後及時運起,暗自卸掉並抵上了一點氣勁,才勉強留了條小命。他同時也忘了,制敵機先,並不單只運用在兵法與案桌之上。
失敗!實在是太失敗了,敗得徹底!想到此處,李逸雲胸口又感到一陣劇痛,疼痛的程度竟讓他覺得連呼吸有點困難。身子開始發冷了,李逸雲以為是夜風,起身將窗戶給帶上,卻見外頭樹梢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「師父……。」李逸雲略定了定神,他嘆了長長的一口氣,回頭將燭火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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