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床上,門外依舊有些吵鬧的聲響。那是江口 先生與江口 太太正在討論為何我昨晚徹夜未歸。雖然他們自稱是我的父母,然而打從記憶以來,我卻不曾感受到他們一點發自內心的關愛。
他們不過是怕遭受外界的眼光與輿論,才義務地養我。
碰!碰!碰!
門外又是同樣帶有滿腔憤怒的沈重敲擊聲,我十分不情願的向門外大喊:
「幹嘛?」
「幹嘛?你以為我們在為什麼事情動怒?才不過是中學生,就可以整夜不回來。鄰居知道了會怎麼想,我們不會教育小孩?」
我敢保證,如果讓他們知道我昨晚做了些什麼事,大概會氣到把今天他們自己的午餐給丟出窗外吧!
「你覺得你長大了嗎?好啊!有種你現在馬上滾出去,別靠我們啊!」
我真是受夠了!不過,當江口 先生還在門外大吼大叫時,我的手機在書包裡開始震動。我十分慶幸昨晚沒將手機調回鈴聲,因為此時此刻讓江口夫婦聽到我還有來電,那絕對不是一件好玩的事。
也許我就此必須跟我的手機說再見了,儘管那是我存錢偷買的。
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電話,見到螢幕上顯示來電是來自奈美。於是我用手蓋住話筒部份,一方面不想讓奈美知道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,一方面也不想讓門外的人知道我心不在焉。
「喂?」
「阿光,你又被罵了嗎?」奈美也學我的口吻輕輕的、小小聲的說。
「被發現啦?」房門外的抱怨、咒罵聲持續進行著。
「呵,」奈美得意地笑了一下,繼續說:「既然這樣,十分鐘後我媽會出門,她今天工廠要加班。你要不要來我家避避難?」
聽到她的提議,令我怦然心動,隨即答應她。
電話掛斷之後,我將手機放進褲袋裡,猛然將門打開。江口 先生似乎被我這一舉動及我鐵青的臉色嚇了一跳,不過隨即繼續罵道:
「怎樣?被我說到不想待在這屋子了是嗎,小雜種?你真的想離開這裡嗎?那你就離開呀!從我眼前消失呀!」
此時江口 太太從寢室裡提著包包走出來,似無視於門外這場戰鬥---九局下半滿壘,兩好三壞兩人出局,正僵持著該進還是該退的瞬間。當然我與大多數的打者都一樣,這球,硬是要打的。她慢條斯理的說:
「我跟幾個朋友有約,出門去了。」
「打牌?」江口 先生強壓著方才的怒氣回過頭。
「是,也在行程內。」
江口嘆了一聲,很無奈的說:「去吧。」
我的養母就是這樣,她經常不理家務而獨自跑出去跟朋友約會、玩樂,一如她單身時的模樣,家裡能省一事是一事。小時候倘若我不肯順她的意,便是招來一頓抽打。不過值得慶幸的是,當她偶爾打牌贏得樂不可支時,會分一點紅給我。我也是從那樣的機會裡慢慢存了一點錢,也讓我買了這一支手機。
但我很清楚,對於江口 先生來說,這樣的日子他有多麼的痛苦。他不喜歡小孩,老實說,他原本連小孩都養不起,也不想要有小孩---因為他根本沒有工作,他失業了。於是,我變成他婚姻生活之外的第二個累贅。
我乘著江口楞在原地的空檔,大步搶先江口 太太的前面將大門一開,奮力的跑了出去。如果,這麼樣奔跑能將所有的不愉快全部拋掉,那就好了。
******
十分鐘後,我到了奈美的家。
她們家感覺上比我們有錢一些,住的是三層樓的透天別墅,白色的漆牆、紅棕色的大門、海藍色的屋簷,整體外觀顯得相當華麗。
兩百零九號。
「嗨!」不等我摁下電鈴,奈美的頭已經從鐵門後露出來。
「你等很久了?」
「因為…因為我迫不及待想見你呀…」奈美將頭低下小聲的說。我隱約看見她發紅的雙頰。
******
「你家裡的人,都常常罵你嗎?」奈美在進入玄關的時候問我。
我默不作聲。
「其實,我爸爸也常常對我大吼大叫。」
我站在奈美的身後,聞到他從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清香。我分不出,也記不起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味道,但是,似曾相識。
那種感覺並非是一種實質的氣味,而是……。
「他老當著我和媽媽的面,說我是女孩子不中用。」奈美轉過來笑著說:「他說,他討厭生女的。」奈美的笑臉掩蓋了悲傷,我見她笑得很難過,可是卻把這裝作是一種玩笑。
她明明很難過,卻把自己存在的事實當成一個玩笑!
「奈美…」想到此,不知怎地,我激動地緊緊抱住了她。
「阿光…?」奈美疑惑的向我詢問,但她遲疑了一下,還是將雙手放在我的腰上,作為回應。
抱住奈美的感覺,就像抱住自己未曾謀面過的親生母親一樣,也像抱住昨夜在榻榻米上那大我十餘歲的春子一樣,感覺到心中一股火熱正在沸騰。
「你還有我啊!」我不禁向她喊著。想起每天每天自己週而復始的吵雜生活,聽到眼前的女孩不受人在乎的相同遭遇,我訝異自己竟流出眼淚。「就算你爸不喜歡妳,可是我喜歡妳呀!」
我發現,我是真的很懦弱,心脆弱得無法讓人碰觸到一點。
但此時此刻,我卻有如漂流在海上見到浮木,或見到一艘小船,想緊緊地抱住它不放。
十分確定地,我的支柱,奈美。
******
奈美的房間裡也是跟她身上擁有一樣的香味。四周的牆壁漆上淡粉紅色,窗簾不俗卻也不顯得太過華麗,十分別緻。我坐在床邊,環視著房裡、床上到處擺放著的玩偶。
「怎麼樣?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房間了吧?」奈美跟著坐在我的身邊。
「我能說不是嗎?」我半開玩笑的說。
「瞧你,還會逗人呀?也不知道是誰又哭又笑的。」
聽到奈美這樣說,我作勢將手舉起,打算要修理她。奈美便笑著說:「好嘛好嘛,那我問你。你房間裡面有什麼?」
我將手放下來,偏頭想了一下:「嗯…床、桌子。」
「就這樣嗎?」奈美一臉不可置信:「那你其他的書、文具怎麼辦?有檯燈嗎?」
「書和文具不會太多,隨便放在地上就是了,檯燈我家買不起。」
「喔…對不起,我不該問你的,我不是有意要跟你比較。」奈美帶著歉意的語氣說。
「沒關係的。」我盯著奈美的臉龐看,直覺得眼前的她十分可愛,忍不住開口問:
「我說…奈美,你知道什麼叫愛嗎?」
「愛,大概是喜歡的意思?」
「那妳能不能將愛當『舉手之勞』給我?」我想起昨夜春子對我說的那番話。
「舉手之勞?」奈美聽不懂,問道:「很方便給的嗎?如果是你,當然很方便啊!我們住那麼近,又是好朋友!」
「我是說,」我嚥了個口水並做個深呼吸,說:「妳喜歡我嗎?」
「我…」奈美臉紅了。「喜歡啊!」
「真的嗎?」我順勢向她身上靠去,輕輕地抱住她倒臥在床。
「阿光?怎麼了?」
我對她的詢問不予理會,只是將手放在他小巧圓潤的胸部上。在嘴吻上她的之前,我說:
「我喜歡妳。」
「唔…」然而奈美雙眼緊閉,臉上露出一種恐懼。她似乎嘗試想掙脫我。
「阿光…阿光,不行呀!」奈美突然睜開雙眼並將我推開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們還只是中學生呀!這是不可以的。」奈美對了我笑笑。
我再次看見她的笑,那種帶著關懷與包容的笑。如果我這樣做,是不是會傷害到她呢?我不能確定。於是我起身,坐在床沿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要緊的。」奈美站起來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「我也很喜歡你。但這件事不是現在,等我們十八歲,好嗎?」她走向書桌,從筆筒裡拿了一把鑰匙將抽屜打開,拿出一本厚重的書。
「這是一個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。」奈美神秘的笑了一下。
「秘密?」
「這是一本日記。是前幾天爸爸與媽媽吵架後,媽媽負氣跑出家門時,我到她房裡偶然發現的。」
「妳偷拿呀?」
「哪有!」奈美賊賊的笑了一下。「我只是看它上面的造型蠻神秘的,而且…」
「妳想偷看妳媽媽的日記!」我搶了奈美的話說。
「噓!小聲點!」奈美緊張的向門外探了一下,確定母親尚未回來,便再度進房並將門鎖上。
「結果呢?妳看到什麼?」我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奈美母親在書中寫了什麼,是有關奈美父親不喜歡她的由來呢?還是他們夫妻間相處的點點滴滴?
「結果呀…我什麼都沒看到。」奈美嘆了口氣。
「什麼都沒看到?」
「對呀,只是一本全白的書。不過前面好幾頁有被撕掉的痕跡,大概被媽媽撕了吧。不過!」奈美的表情由失望轉為高興:「這幾天來她也沒有跟我問起呀!當初我看這本日記是隨手被放在衣櫥底部的,所以大概媽媽也忘了吧。」
「衣櫥底部呀……?」我實在很難相信,有人會隨便把日記丟在那邊。不過,誰知道呢?每個人有每個人藏的地方呀!只是,她母親真的不會追究或想起來嗎?
「那你爸爸呢?怎麼從頭到尾都沒聽你提起,也沒看過他,他去哪兒了?」我想起奈美方才說到他父母吵架的那段。
「不知道呢,從媽媽跑出家門過後,我也沒見過爸爸了。媽說,爸爸賭氣跑回鄉下了。」
「這樣喔…男生也會賭氣啊?」
「不管啦!總之,我們來把它當作我們的交換日記吧!」奈美對我眨了一下眼。「這樣子,我們就可以把整天的不快和心事都寫在上面啦!你可以跟我說,我也可以跟你說,所以這是只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!」
「好!」我見奈美的表情與其語氣,知道她所尋求的回答與我一樣。我們都喜歡彼此,但是也想更了解對方,於是我爽快的答應她。
在我們又多聊了一會兒後,我便帶著那本日記,再度回去那個整天爭吵不休的戰場。回到「家」,我看見江口攤在臥房裡睡大頭覺,畢竟是下午,沒有事情做只好午睡。我乘機溜回我的房裡。
在我將日記輕輕地放在桌上,打算好好將這些日子來的心情寫給奈美,正掏出由奈美交給我的日記鑰匙時,那本日記的鎖扣突然間彈開了!
鎖扣掉落在地上,我嚇了一跳。然而日記的動作尚未停止,它自動翻開厚重的書皮來到了第一頁。
「搞什麼…是風嗎?」我望向窗戶,窗戶沒開!就連方才,我也不曾感受到有足以讓書皮翻動、鎖扣彈開的風壓啊!登時間我冒出一身冷汗。
就在此時,空白的紙面上漸漸浮現出墨跡。等到墨跡印出的多些時,我看清楚上面所顯現的字。那是訊息!
『別害怕,你想知道真相嗎?我全部都可以告訴你。』
告訴我什麼?我開口對日記詢問,但是頁面卻毫無動靜。在我多次詢問而抓不到要領之下,我終於想到,匆忙地由書包中掏出鉛筆,在方才的那行句子下頭寫上:
『什麼事情都可以嗎?』
你要說,那便全說吧!我倒是想看看你這本奇怪的日記有多大本領!
只見頁面前一行字消失,隨即浮現出:
『我只給,合適的人選,看。』
合適的人選,是指我嗎?跟我有什麼關係,難道是我與奈美之間的緣分嗎?我不禁偷笑了一下。就在這時,日記不等我回應,又重新染上了幾行字:
『願望達成只為等價交換,如何得到便如何失去。
日記單為助汝,不可將此事隨意洩露。』
交換?我拿什麼跟你交換?我將這個疑問寫下,它則很快地在紙上顯現:
『你的命。』
這太老套了!老套的讓我覺得可笑!我實在不得不懷疑這是奈美開給我的玩笑,還是這是一本藏有機關的魔術道具,於是我靈機一動,在這個回答之後,我便寫下:
『請告訴我,你從哪裡來?』
日記停頓了五秒之後,顯示出:
『無可奉告。』
這可有趣了!告訴我什麼都可以問,但我問了卻不告訴我答案!這不是擺明著耍人嗎?正當我因此感到被捉弄而不悅,想把書皮闔上時,頁面上又顯示出「目錄」二字。往下看,目錄下方列著幾個項目,分別是:
傲慢、妒忌、暴怒、傷悲、貪婪、貪食、色慾。
這不正是七原罪嗎?我記得曾在謀本課外讀物上看過,可是怎麼會是…?好奇新驅使下,為更進一步了解,我便在目錄下方寫上我的問題:「請告訴我之前這本日記寫了什麼。」
這時,七個項目中只餘「貪婪」一項,其餘皆消失了。我心裡不禁暗笑,這個問題,算是我的貪念嗎?貪婪的項目後浮現出了頁碼---「56」,於是我趕緊翻到第五十六頁,想看個究竟。
而當我翻到第五十六頁時,原本空白的第五十六頁竟飛快地浮現出一行又一行、一頁又一頁的字句……:
『2050年1月20日
無意間從「那個人」手中拿到這本日記。來寫寫看吧!如果什麼願望都能達成的話,那麼和子她…。
太好了……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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