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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7月27日 星期一

墨客行【楔子】

東漢末年,蜀、魏、吳三國爭闘,各自據地為王,致使數十年載百姓身處水深火熱,戰火焚處,皆哀嚎遍野、民不聊生。

且先不論各方將領如何大顯神威,回看桂陽山下,有一客棧名曰「南華」,店內掌櫃姓李、一名彧,其性刻苦耐勞,原籍河北,以經商為生。據聞因避連年戰禍,方由該地遷徙至此,建一客棧,且事必躬親,故為此地百姓所好,經常聚首品茗、談天、休憩,雖非高朋滿座,卻也川流不息。

南華客棧另有小二,其名蔡福,見彧待人謙和,遂於店中輔其大小雜務,李彧見福老實而機靈,亦真心禮遇之,二者交厚,一如兄弟。某日蔡福一如往常清掃店內,正值福欲抹淨桌面,忽聞鄰桌酒客笑鬧聲不絕,福覺甚奇,忙湊耳上前。


「奇哉!奇哉!」一壯漢拍桌叫。「汝等不信,方可上山觀去。」壯漢對桌另有一名白鬚老者,鬢髮皆白,髯長及腹,著白布衣、手持木杖,似有百歲模樣,然雙目清明、靈動不濁。「卻是有妖魅,怎生前往?」壯漢鄰座尚有一男,其面獐頭鼠目、身形瘦小、背駝而髮疏,尖聲怪氣接話者正是此人。老者不答其問,逕自斟酒飲之。

蔡福見狀,便問曰:「諸位爺兒,敢問相論所為何事?」壯漢聞即怒目叱之:「干你鳥事!倌爺兒論大事,小輩管得著麼!」那小頭銳面者亦斜目視之:「小二只管自家飯菜便是,休得多嘴惹是非。」唯老者默不作聲。蔡福自知沒趣,識相而回。

良久,壯漢及瘦駝酒足飯飽,喚了蔡福前來付帳,那一壯一瘦目光閃爍,對彼此似有戒心,付了飯錢二話不說便奪門走了。待那兩人走遠,老者再喚蔡福至桌前,慢聲曰:「汝真欲知方才之事?」蔡福聰明,故意問之:「莫不是您老醉裡戲言耶?」老者撫鬚大笑:「小二見老身欲相戲耶?」蔡福對曰:「不敢。」「那便汝只當老身酒後醉言罷。」老者言訖再飲,蔡福立於桌旁,笑而不言,只幫老者添酒。

「方才那二人,壯者王虎、駝者張千目,皆乃武林中人。」老者若無其事般自顧自地講。「老先生識得?」「不識得。」「問得?」「不曾問得。」蔡福聞至於此,驚問:「先生何以得知?」老者笑曰:「吾有甚不知?」蔡福聞之,便不再多言。「方才所言之事,即桂陽東南處,近約南海有一山,名為墨山。」「不曾聽聞。」蔡福搖頭。

「世人自是未曾聞過,若無人指點,便不得其門而入。」老者詳述了一回墨山景色:鳥語花香、幽靜清雅,四處雲氣裊繞,唯獨木枝林葉皆一片墨色,四季恆同,故名墨山。

「墨山奇景自是人間仙境。敢問先生,奇山異景想定有其特別之處?」蔡福想那二人離去之神色與老者先前所言,又想仨人談論間論及那「妖魅」字眼兒,續問:「瞧那方才二人臉色,莫不是山上有財寶?」老者撫掌大笑,曰:「汝真當那二者為金銀財寶欲冒險上山?非也,實乃山中隱居一派,收人以授仙術,然入山不易,拜師更難矣。」蔡福聞言,對曰:「今日得此奇聞,真多謝了先生願以相告。然吾……」福以手搔頭,笑而續道:「成日與柴米酒肉為伍,仙術實乃毫無用處也。」老者大嘆:「吾見汝仍不信老身矣!」言訖起身,意欲離去。「非為不信,實乃無用武之地!」蔡福急忙釋之。

老者回身視福俄頃,方言:「老身乃山中隱者,名喚南斗。今日下山為有緣者渡劫,特來相告。山中雖有妖魅,然心正方無懼。吾觀此處將有血光之災,屆時汝可上山避難。然一路只得一人行,若使二人上山,必有一者命盡紅塵。汝需牢記此詩:

靈潭舊見臥龍吟,仙山曾聞鳳雛鳴,

南海東行五百里,白駒飛渡桃花溪,

緋紅鄰邊三棵木,望北劈荊過鯉亭,

向西復走九怪石,乾坤調度開山壁,

分說紅塵三國立,一步蓮心至仙境。」



只見南斗老者歌訖,即拂袖而去,須臾之間已然消失無蹤。蔡福驚嘆:「真仙人也!」



韶光飛逝,又過五年,李彧娶桂陽女子為妻,育有一子。其子出世方滿月,時值周郎火燒赤壁,大敗曹操,吳國上下士氣高漲,事後孫權乘勢盡取吳越一地,銳不可擋。吳兵攻入桂陽,百姓四處避難,登時兵荒馬亂,戰火燒處,南華客棧也未能倖免。

話說李彧正於櫃臺忙記帳,忽門外有人喊至:「眾人逃命罷!官兵打進來啦!」客聞,皆慌而走避,一片混亂。李妻亦抱子而出問:「可是軍隊攻來了?」李彧望外而曰:「然也。此桂陽終避不過劫難矣!」話才言訖,門外兵士便湧入,一酒客未能及時閃避,當下被士兵一刀劈成兩段,李彧見狀,只得與妻往後頭奔去。

彧至後院,巧見蔡福立於柴堆,手持伐木斧。蔡福曰:「小弟方聞外頭已有官兵之亂,正欲相請二位暫且避難。」李彧:「多謝,此事吾等已知,且先走避!」話到此處,將士已追了出來。蔡福巧立於門後,掄起斧頭往那將士劈了過去,恰好中其門面,當場斃命,其斧也因力道過猛而斷。蔡福拾起將士佩劍,回頭大喊:「院外備馬一匹,請兄嫂先行逃離,蔡福先抵擋一陣,隨後便來!」李彧聞言,行一揖轉身攜妻抱子而去。

李彧方走,兩兵士又殺至後院。蔡福大喝一聲,情急揮劍亂砍,斷了一人的胳膊,那人痛得在地直打滾。不巧另一士兵持矛來刺,福見狀急向旁滾去,趁勢回砍了士兵的腳。那佩劍利得很,士兵足跟遂斷,血濺滿地。福也不理那二人,回頭疾奔出院,欲尋李彧夫婦蹤影。

出後院,但見備馬未走,蔡福心中不安,忙四下尋人。乍見樹下有二者倒於血泊之中,定睛一看,竟乃李氏夫婦!福急上前察視,李妻已亂刀砍為肉醬,面目全非,慘不忍睹;李彧一息尚存,渾身是血。福泣曰:「天何害好人哉!」遂泣不成聲。

李彧口中血湧不止,不能言語,乃一手緊握蔡福,一手指天,福循而視之,見李子藏於樹葉之中,想是彧為保其性命,觀此樹幹粗枝大,乃以其枝托住嬰孩。不想吳兵來到,亂刀砍了李氏夫妻,卻不知樹上有此嬰,何其幸甚!福方想至於此,李彧手一鬆,已然歸西。福伏尸痛哭,向天誓言死護李子之命,以保其後。痛哭其間,福忽憶起五年前隱者南斗所言,遂抱子下樹,由李彧衣角撕下一處,將嬰孩綁於胸前,翻身上馬,向南海疾行而去,欲尋墨山。



蔡福星夜奔至南海,人疲馬困,不想南海竟也四面圍城,吳旗林立,只得向前復行。



待夜幕籠罩,因林木茂密幾可蓋天,蔡福不能辨其方向,四下亂走。正慌時,乍見遠處火光,想有人升起營火在此紮駐,卻又怕是軍隊,不敢貿然向前。便下馬牽之,躲於林間窺視。

但見火堆旁一人一馬:馬型高壯,毛色銀白如雪,月華之下閃閃發亮,福曾聞赤兔紅炭如火,今見此馬,甚覺其乃水之於火,冰雪之於烈日。當今世上,名馬眾所皆知,卻無一似此,亦不知其名;那人頭戴斗笠,身著白色布衣,長髯及腹,坐於石塊之上,旁倚一杖,不見其面。福正思似曾相識,那人忽而出聲:「老身候汝久矣!」言訖,將頭抬起,蔡福一見,不禁驚曰:「原來是南斗仙人也!」遂牽馬出林,與南斗對坐。

南斗取溫酒與福對飲,並烤山菜野味一同食之。蔡福問曰:「仙人何以知吾將至此?」南斗依舊一笑,曰:「吾有甚不知?今汝欲攜李氏孤子上山,是耶?」蔡福:「然也。仙人神機妙算,今吾兄只留此骨血,必將其帶上山也。」南斗:「汝仍否記得吾當日所言?」蔡福:「記得。」南斗:「卻又如何出得此策?」蔡福回曰:「情勢所逼也。」南斗聞言,佯怒叱道:「若非情勢,汝則見死不救,獨善其身耶?」蔡福急立而作揖曰:「天地可證!蔡福一生忠肝義膽,李兄待我親同手足,倘今日兄嫂俱未亡,便也一同帶了上山。今四下戰亂,草木皆兵,唯上山乃活路生處,別無他法;李家又餘此孤,吾已立誓必保此子,如有萬一,願以捨身送上墨山。若存不義之心,教吾天地不容!」南斗遂斂起怒容,笑曰:「吾言戲耳!君請莫慌,吾有一計。」蔡福拜謝復坐。南斗曰:「昔有老君入山符,吾亦有一符,可保汝二者平安。」言罷,將一符交付與福,續言:「此乃陰陽化極符,汝需注意,絕不可使之離身。此處向前乃桃花溪,過溪之後必將雙手拇指內扣,四指緊握,待行至開山石前,便將此符貼於壁上,方見入處。」蔡福連聲稱謝。

南斗又指福坐騎道:「汝馬力盡,前方急川未能渡之。君可知天下名馬?」蔡福:「略知一二,馬強力健,快如閃電者四、五匹也。」南斗笑道:「不過數十年載,名馬亦化塵矣。」續只身旁白馬曰:「此乃仙駒,名喚飛雪。不見老衰已年載三千,萬里山河,疾奔則如履平地而半日可至。」蔡福驚嘆:「真神駒也!」南斗曰:「何足奇哉!古有化龍為馬之說,實乃真也。墨山之上,比比皆是。此馬亦由墨山出,今應使其回鄉,無可借汝一行。」蔡福再拜,連聲稱謝。南斗捋鬚而笑:「汝無需言謝,天明復行即可。」言訖,消失無蹤。



翌日,蔡福便早早將營地收拾淨了,野炊處盡以沙土掩之,以防追兵發覺。清畢便翻身上馬,那馬竟十分乖順,未有不安之表現。蔡福撫之,柔聲曰:「好馬。」遂向前疾奔。

頃刻之間,蔡福果見一條河川,想是到了桃花溪。只見對岸桃林放華映得溪面緋紅,其河速又湍急得很。福猶記南斗所言,一咬牙,拍馬大喝一聲:「駕!」飛雪便後蹄一蹬,一躍而起。蔡福回神時已然過岸,一陣驚嘆後,按那歌謠所指,由落腳處算起河邊第三棵桃木指去:「『緋紅鄰邊三棵木』,應是此處了。」便從該處進入桃林,望北而走。



走至深處,林葉異常茂密,蔡福不敢停留,急催馬速行。此時忽颳起冷風一陣,竟凍入骨髓,突有女子輕笑傳至,忽遠忽近、若高若低,笑聲淫穢放蕩,不堪入耳;又有數十名年輕女子現於蔡福周圍,輕紗薄衫,若隱若現,動作極具挑逗,進而褪下衣著,一絲不掛。

蔡福不敢多看,不去搭理,急拍馬疾行。那飛雪也似通其人性,嘶啼一聲,倏然奔出樹林,將兀那聲聲色色拋諸腦後。只見眼前天寬地闊,亦有一八角亭石立於不遠處。福暗忖曰:「據聞八角亭乃以八卦之形所建,素來具鎮邪擋煞之效。今見之建於此處,該地必有古怪,自當小心才是。」遂再以拇指向內緊扣,欲快速通過石亭。



蔡福至八角亭下,眼見亭中掛一匾,題名「鯉亭」。福正欲按南斗所指轉西而行,此時正背向石亭,忽聞亭中有聲如洪鐘:「此去乃凡人禁地,不可再行!」福忙轉身四顧,卻不見其人,遂又復行。福再催馬,後方又有聲叱曰:「此去乃凡人禁地,不可再行!」福急停回看,又只聞其聲不見其人。

福心中一慌,也不管出聲者何人,急逕自拍馬疾奔。後方再厲聲怒叱:「此去乃凡人禁地,不可再行!」蔡福害怕,不敢停留,又禁不住好奇回首望去,驚見一男怪形怪狀,長相極為駭人。項上一首,跨下亦有一首,俱生赤瞳,青面獠牙;腹上又生血盆大口,尖牙利齒;左右各長二臂,掄四把開山斧,裸身跣足,正揮舞手中兵器,望福飛奔而來。蔡福見之,急催馬而行,想那仙駒飛雪是何等神速,然身後怪人竟須臾之間追上,四臂一揮,飛雪急閃,周圍整排樹林應聲而倒。蔡福見之怪力非凡,其疾奔之快竟似勝於飛雪,緊鄰馬旁,福心中無計,又得顧全孩子,只望此劫如方才幻影,忙念佛號,哪知全然無用。

蔡福正慌,頃刻之間飛雪已左閃右躲,避開怪人數次揮擊,林道兩旁被毀得殘破不堪。忽見遠處有九巨石佇立於地,上刻有「離」、「坎」、「艮」、「巽」、「震」、「乾」、「坤」、「兌」八卦之名,中間一石則刻「人」一字。殊不知,此外圍八石之形正是「先天八卦」之陣,莫說凡人,就連魑魅妖物也不得輕近,因此陣正是列於通往墨山主要通道之上,鎮守在此,擅入者只得於陣裡迷走,不得其門而入。而蔡福由南斗處得陰陽化極符,故可通行而不被其礙。福不懂箇中道理,只望能擺脫此怪,急拍馬向前。不料怪人快了一步,大斧揮去,刀風過處,蔡福即斷了一臂。



蔡福忽遭斷臂,登時血濺四地,福大叫一聲,疼痛難忍,幾近昏厥。其怪嚐到人血,更加興奮,狂吼不止急向前直追。此時飛雪已達巨石旁,由「坤」位而入,似識其道,三繞五彎,再從「乾」石處出。回看那怪只繞於「人」石之下,兀自奔走,狀似疲憊不堪,此時福已至一山壁前,斷臂之處疼痛難忍,翻身落馬,懷裡嬰孩哭嚎不止。

福失血過多,意識模糊,恍惚間聞山壁轟隆作響,見壁一分為二,向旁挪開。一老者松骨鶴髮,手持拂塵由通道暗處走出,忙以僅存氣力向老者乞求:「此嬰為吾義兄之孤,吾死不足惜,但求仙人能收下此子……」言未訖,老者忙曰:「莫多言損耗汝之精氣!汝事吾盡皆知,閣下懷中之符若非南斗所贈,亦無從得之。料想汝此時應至於此,不想老身竟慢了一步。奈何天命難違……哀哉!汝義兄之子吾當收之。不知其姓為何?」福曰:「李。」老者抬頭望見那怪仍於遠處石下徘徊,遂以拂塵一揮:「去!」即化為塵粉,消失無蹤。回見蔡福已然斷氣,死不瞑目。


老者長嘆一聲,為福蓋其雙目,曰:「上山必只孤身一人,南斗!南斗!此大仁大義之人實命不該絕矣!」言訖,袖起一陣靈風,將蔡福大體送至空中,欲運上山去厚葬,後轉身入於山壁之中,飛雪跟於其後,山壁遂復閉合,絕之於紅塵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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