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亮招罷。」藺長風長鞭在手,淡淡的說道。
話語方落。李逸雲手上施力,長槍隨即由地面下彈出,捲起一層沙土。藺長風見狀,揮動鳳尾鞭上前,直取對方。李逸雲單手左右舞著槍,身形旋轉,登時間李逸雲被四周隨著氣勁颳起的樹葉所包圍,眾人見之雙眼一亮,原來這招便是他自創槍法「秋涼無極」!
原來李逸雲昔日行走江湖之時,一日路過黃河,見到岸邊一位老者正於亭內臨摹書法家張芝的草書「秋涼碑」一帖,當下便停下腳步觀賞。觀賞之餘大受感動,便一連數日皆立於老人身旁觀摩,不想這老者竟也一連數日,不吃不喝、不眠不休地一遍接著一遍,一張接著一張寫了。在此期間,兩者從未談過話,李逸雲似也不覺有何怪異之處,只一味為此「草」法著迷。
某日,李逸雲在觀摩之時,看著字與字之間的連貫、交錯、疊合,雖然字是個體,筆畫鳳舞龍飛,十分合乎草書之「草」,甚是率性與豪邁,但通篇看下來卻又連成一氣,密不可分,毫無字與字之分別。他突然靈光一現,手拍了額頭一下,不禁出聲喊道:「好呀!」不想李逸雲天資聰穎,天天觀賞老者習字,竟由字形之中悟出槍法,每一筆一劃盡是剋敵之招,層層相扣、連綿不絕、變化無窮。那老者聽了李逸雲的讚嘆,停下了手中的筆,回過頭來對李逸雲笑道:「你可終於學會了?」
當下李逸雲領悟,雙膝一跪,感動拜道:「晚輩愚昧,不知高人費心天天指點。師父在上,請受徒兒一拜!」
「請起,請起。何必多禮呢?相逢定是有緣,倘若今日你只是看,卻不知箇中妙處,那也是無緣呀!那是少俠你資質過人,才能看出這套招式,又何必拜師呢?」老者呵呵大笑,將李逸雲從地上扶了起來。
「張 先生的『秋涼碑』,果真妙哉!只是不知先生如何稱呼?」
「我呀!我姓……」老者眼珠一轉,想了半天,才道:「姓南!你看我這年紀大了,記性忒差了。」老者自嘲。
「南前輩。晚輩李逸雲,見過南前輩!」李逸雲又要拜,卻被老者單手拉起,力道甚是不小。
「說了別多禮啦!甚麼前輩的,說出來多拗口呀!」老者又笑。
「不知前輩這套路數,名稱為何呢?」
「名稱?這套招式是你所悟,連我都不知你心裡究竟看到的是甚麼!每人所悟皆有不同,三百年前還有個人看著看著悟出了刀法呢!」李逸雲聞言,內心甚感訝異,他想不到眼前這名老者竟已有了上百年,也說不定是上千年的歲齡。
老者看出了他的想法,便道:「你也別太驚訝了。天下之大,無奇不有,不是麼?你還是快快給你這套新路數取個名兒罷!」
李逸雲望著桌上一張張如靈蛇蛟龍般的字跡,心中已有了打算。老者沒問,他也沒講,只是跪在地上又向老者拜了三拜後,起身離去。
在李逸雲離去之前,他拿起了老人桌上的毛筆,以草書方式在紙上寫了四個大字。當時他筆上力透紙背,即使是在今日,也看得到印在青石桌上的刻痕——
「秋涼無極」。
此後在江湖上,槍法一現,竟所向無敵。
藺長風長鞭到處,竟被包覆在李逸雲身軀之外的樹葉打偏了,漫天飛舞的葉片一擋一帶,藺長風一時間竟無法強攻而入,臉上不禁露出吃驚的表情。誰知此時李逸雲招式一變,翻身雙手架槍向前橫掃,登時在藺長風胸前戰甲劃出一道口子,藺長風見狀,暗呼一聲:「好!」隨即向後跳開準備第二次的進招,不想李逸雲不等藺長風落地,隨即長槍向前一抖,帶動旋轉的力道刺出,又中藺長風的胸口,藺長風來不及反應,便被挑飛了出去,跌落在四、五丈遠的地方。眾士兵紛紛前去扶起,卻被藺長風一把推開。他摸了摸胸前,不禁倒抽一口涼氣——他的戰甲連同護心鏡全給這槍鑽了個大洞,只留下裡頭的襯衣沒損著!沒想到這李逸雲的槍法,看似無招,卻是變化無窮!
藺長風咬緊了牙,強裝著笑容起身,緩緩向前。
「今日一戰,你已輸了。」李逸雲挺槍而立。
「是麼?」藺長風右手中指一彈,一道粉末激射而出,旁邊張千目眼尖,隨即衝上前護住李逸雲;原來藺長風早已在手心暗扣著毒粉,只待李逸雲鬆懈之時便放出,結果卻被張千目擋下!
「藺長風,你忒過歹毒!」李逸雲扶住了張千目。「慚愧!慚愧!你怎麼樣了?」張千目全無反應,癱在李逸雲的懷中。「藺長風,將解藥拿來!」
「解藥?」藺長風冷笑。「要殺人還會帶解藥麼?」
「你!」李逸雲怒不可遏。此時卻見智圓大師衝上前來,伸手點了張千目幾個要穴,張千目才緩緩恢復意識,醒轉過來。
「慚愧,你覺得怎樣了?」李逸雲問。
「能聽到你叫我法名……這便宜當真佔的不小了……」張千目虛弱的笑道。
藺長風見狀,想再向前攻擊,卻被李逸雲抬頭起來的那對雙眼震懾得一動也不敢動。
「藺長風,你好狠的心!」
「哼!你們的內賊,他早該死了。我不過替你出手罷了!」藺長風雖懼於李逸雲的目光,仍不甘示弱地回道。
李逸雲聞言,便將張千目交給智圓大師,提槍而起,打算再與藺長風死戰,卻被一旁的劍無白擋下。劍無白低聲對李逸雲道:「今日不宜硬拚。此場面之下,多有少林弟子受到牽累。」李逸雲會意,雖心有不甘,腳步卻仍向後退去。
「怎麼,怕了想逃麼?」藺長風見狀,欲向前追趕,便催起輕功縱身一躍,想不到不知被誰給一手硬生生地從半空中扯住,擲落在地。
藺長風起身定睛一看,見是智圓大師出手,又羞又怒之下,大喝一聲急向智圓大師攻去。卻見智圓大師不知何時已是錫杖在手,他將錫杖往地面一擊,四周少林弟子聽得暗號,紛紛由兩旁樹叢中躍出,包圍了魏兵與藺長風。
「看來你是要跟我們硬幹上了?」藺長風叱問。
智圓大師並不搭理藺長風,轉身對劍無白與李逸雲道:「兩位施主,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事,盡快離開此地罷!」
「大師,這慚愧和尚的傷勢……」李逸雲不放心地問。
「阿彌陀佛。很遺憾,慚愧的傷是劇毒,眼下恐怕是沒辦法了。」智圓道。
「沒關係……就當是洗淨我的罪業……我自己知道剩下沒多少時間了……李施主,你們快快離開罷!」此時張千目語氣已是虛弱至極,李逸雲還想說些甚麼,卻見他冷不防運起一掌轟向自己的天靈蓋,噗地一聲,張千目口中鮮血全噴在智圓大師身上,當場斷氣!
「慚愧!」眾人不及阻止。
「師兄!」李逸雲脫口喊出。
李逸雲登時呆了,在場眾人更是又驚又怒,尤其智圓,他咬牙切齒地瞪著藺長風道:「你害死了一條人命!」
「那又怎樣?」藺長風長鞭一抽,直取李逸雲面門,卻被智圓大師一杖擋下。
「你們還不離開麼!」智圓大師叱道。「別白費了慚愧的用心!」
劍無白聞言,當機立斷長袖一甩,也不管尚在呆愣的李逸雲想或不想,硬是將李逸雲一把帶起,兩人縱身躍進樹林。藺長風看李逸雲離開,心上大怒,直揚言要把整個少林燒個乾淨,長鞭一揮,雙方便打了起來。
正當雙方戰得不可開交時,忽見一男一女兩道人影靜靜落入眾人之中。青年身穿白布長衫,年約二十出頭;少女一身淡紫裝扮,年紀似較男的小些,細細看去,倒頗有幾分姿色。那青年手提一把斬馬刀,見了魏兵便殺,由於來勢奇快,眾人尚摸不清狀況,連劈帶砍,剎那間已有數十顆頭顱飛出了戰圈外,鮮血灑了一片;少女則雙手持匕,看她身形靈動,出招甚是狠辣,招招皆攻進敵人戰甲的致命處,手中利刃翻了幾翻,同時間也殺倒了數名士兵。
兩人亂殺一陣,魏兵心裡害怕,紛紛向後退去不敢輕易向前。這邊藺長風本與智圓鬥的正酣,見到有人殺入,便單手一揮,打出數枚銀標,智圓大師罵了一聲,側身閃避開來,藺長風便趁這空檔抽身而去,待智圓欲再向前追去時,已被蒼蛟用雙錘擋下,兩人接上,又鬥了起來。
那名白衣青年見了一個魏兵便砍一個,忽覺右側腥風撲面、來勢凌厲,忙刀鋒一轉擋了下來。「鳳尾鞭!」白衣青年認出了眼前兵器,雙眼對上了藺長風。
「哼!算你好眼力。吾乃魏王虎將藺長風是也!來者何人?報上名來!」藺長風收回長鞭問道。
「藺長風?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功夫!白龍會香主張子晨,便是領命來取你項上人頭!」白衣男子手中斬馬刀直指對方。
「白龍會?沒聽過。讓我領教領教罷!」
「好!」
藺長風與張子晨兩人同時縱身一躍,刀鞭相交,打了幾個回合竟分不出高下。張子晨手中兵器雖沉,出招卻不失靈活,十分快捷,藺長風一時間拿不下對方,長鞭甩處,鞭身機關一放,數十枚毒針激射而出,趁著張子晨側頭揮刀閃避時,一聲哨響,所有士兵接從懷裡掏出布帕掩了口鼻。
原來藺長風以哨聲為施毒暗號,教底下的士兵一收到暗號,全拿出布帕以避其害。張子晨見情況有異,急欲向後退開;同時間藺長風指尖也毒粉射出,彈向對方。張子晨心知避無可避,在半空中隨即將斬馬刀打橫以擋住來勢,刀身接觸了毒粉,滋滋作響,傳出一陣焦臭味。同時間張子晨只覺膝上一陣灼痛,低頭一瞧,褲管竟出現了一個宛如火燒般的破洞!原來刀身雖然擋下了大部分的粉末,卻還有少許落在張子晨的膝上。
「火蛛散?你好毒!」
「過獎、過獎,無毒不丈夫。」藺長風面露微笑,當他正想再彈出毒粉時,旁邊少女卻早已搶攻上來。藺長風當下身形急閃,雙手向前伸出,同一時間張子晨見狀不對,衝上前一把將那名少女拉回,自己卻不及閃避。只見藺長風雙袖之中散出白霧,一時間眾人皆籠罩於霧中,一些少林弟子內力較為薄弱的,想是吸進了毒霧,立時倒在地上昏迷不醒。張子晨見眼前白霧已無法避開,眾人皆身在其中,急運功將周圍霧氣逼退。
另一邊蒼蛟本來功力就不敵智圓大師,被智圓一杖擊中胸口,向後退了兩、三步,當場口吐鮮血。智圓本是持著出家人慈悲之心,想他乃是少林方丈,功力何等深厚,蒼蛟又怎會是他的對手?智圓對蒼蛟處處相讓,不願痛下殺手,但見藺長風施了毒霧,擔心少林損傷過大,眾人吸進毒氣不能久戰,心中一急,只好施展出少林絕學之一——「達摩棍法」,欲儘快結束這場戰鬥、拿下蒼蛟,果真三兩 下對方便敗下陣來,受了重傷退在一旁,不能再戰。
回說這邊張子晨將那名少女拉到自己身邊,自己則運起了內功抵擋。藺長風看到張子晨運功的模樣,不禁臉色一變,驚道:「你……你這招式是……是『拓日大法』!這是紅蓮尊者才會的招式,你是燹山的人?你究竟是誰,為何你會使掌門才會的武功?」
只見張子晨渾身冒煙,兩掌置於胸前,左掌直立而掌心朝右;右掌則橫擺而掌心朝上,指尖抵著左掌心,雙掌呈垂直狀,面上泛著紅光,額上也正冒出豆大的汗珠。一時間由他身上所散發出的蒸氣,彷彿一道無形的氣牆,讓周遭的毒霧盡皆散去。
「怎麼,你怕了麼?」張子晨臉上雖顯僵硬,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看來這招式他並不常使,對身體來說負荷確實不小。
藺長風定了定神,哼了一聲回道:「那怕你是下一代燹山掌門,方才第一時間也吸到了我的『十里殘』。十里殘,十里之內,不死皆殘!張子晨,你別太得意!等會兒我就讓你跟你旁邊的姑娘送去陰間作夫妻!」藺長風話到此處,眼神正瞟向張子晨身後的少女。他是有意要激那名少女的,藺長風見他與張子晨搭配之時極有默契,絕對是他打敗張子晨的阻礙。但只要她「十里殘」吸得夠多,勢必因毒發症狀拖慢兩人進攻節奏,而張子晨又要分神掩護她,屆時張子晨露出破綻,他便可乘機出手。
想到此處,藺長風暗持銀針在手,那紫衣少女果真出聲了:「呸!」但少女尚未繼續往下罵去,藺長風身後早傳出一聲暴喝震驚眾人:「狗賊!之前對你處處相讓,今亂我少林、傷我弟子,佛也有火!我智圓今日不將你這黃毛小子伏誅,誓不罷休!」藺長風轉身看去,即見一根錫杖正往他頭上砸下,忙側身閃開,抽出鳳尾鞭來抵擋。
「老禿驢中了我十里殘,還能說大話麼?你們出家人誑語打破幾張牛皮啦?」藺長風出言相激,卻見智圓逕自左掌右杖交錯進攻,並不答話。藺長風見狀暗地罵了一句,只道眼前這老賊禿識破他的計倆,要與他同歸於盡了。
旁邊張子晨先前運功擋住了十里殘,同時間提刀欺身向前,與藺長風對上。藺長風分神對付張子晨,又要注意眼前內力深厚的智圓,兩人招式皆為猛烈,藺長風手中長鞭揮舞,施展出霰山鞭法「棘靈七式」之「畫蛇取目」。
這棘靈七式乃掌門青峰子早年所創之招,為「問君入洞」、「畫蛇取目」、「半屏乍現」、「一朝舞鳳」、「八面破楚」、「荊動四方」、「獨笑七步」、「攀龍殺佛」一共七式,招招陰險狠辣,鞭身靈動無可言喻。
今藺長風使出此招,乃是對於眼前二者所持之重兵器不敢硬碰,又對其駭人內力有所忌憚,故用此式。藺長風的「畫蛇取目」看似虛招,實是全對準方周身要穴而發,然而鬥了數十回合,藺長風仍漸感不消,一不留神,右肩吃了智圓一杖;分神之餘,左腰吃痛,原來又被張子晨凌厲刀風所傷。藺長風一聲大喝,一式「半屏乍現」虛晃一招撤回長鞭,登時智圓張子晨二人左右刀杖夾攻到位。
但見此時藺長風看準時機,右手射出毒粉,左手灑出銀針,雙方皆是千鈞一髮之際,這邊張子晨刀身反轉,橫面一擋,將所有銀針盡數擋去。「卑鄙小賊!」張子晨雖然嘴上大罵,但卻是心有餘悸;另一邊智圓距離實在過近,避無可避,被毒粉灑上了面,隨即倒在一旁。
藺長風見隙,竟不管蒼蛟和其他部下,縱身一跳,頭也不回逕自逃了。張子晨見狀一愣,由於先前身上中了毒,不便追去,只得站在原地大罵不已。
「頭兒呢?」
「藺大人呢?」
「跑了!」
「跑了?那咱怎麼辦?」
「怎麼回事兒!」
「快!快退啊!」
其餘魏兵聽到張子晨罵聲不絕,回頭竟見將領撤了!一時戰局的轉變太快讓眾兵卒慌了手腳,士氣大落,也顧不得少林已死傷大半,紛紛急急忙忙的各自逃去,一陣喧譁,場面甚是狼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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