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馬上回來收拾東西。你被開除了。」
「老總?!」
這算什麼,如夢境般轉換的如此快速?才剛被訓過,就直接被開除。
但它是真實的。
「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,限你十分鐘內,電腦不準開機,其餘雜物全部清空。」總編輯語氣堅定。
「這是為什麼呢?剛剛在辦公室裡時,您還說過如果下次再遲到的話,才…」
「我改變主意了。」總編輯打斷信介,說道:「我無法忍受那種不守時的員工,你現在馬上回來整理東西。」
「老總,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早一醒來就已經八九點多了…您方才也說我的遲到是罕見的…」信介急忙解釋道。
「我不想聽你的藉口!」總編輯再度打斷信介的話。
「老總…」
「夠了!」手機另一頭彷彿下了什麼決定停似的,略頓一頓,傳來最後一句話:「就十分鐘。」
電話掛下。
他不懂為何其他員工屢次遲到,老總卻一再通融。唯獨自他上班三年以來,頭一次遲到,卻不能接案子,不能繼續工作。那麼,先前老闆對他說的話,是真還是假的?
難道就因為三浦的貪污案,需要的是一位不會遲到的員工才能採訪?
他不懂。
他真的不懂。
***
上午八時許。
沒了工作的第三天。
信介一如往常的在吃完早飯完,坐在沙發對著旁邊木櫃上的魚缸發呆,但他一點也不想喝咖啡。
一點也不想。
就這樣與裡頭的金魚對看著。
一小時後,信介終於露出不耐煩的表情,而起身打開大門向外走去。
到樓下管理室拿報紙時,赫然發現信箱裡多了一封信。沒有寄件者的任何地址與姓名,唯指名伊藤信介本人敬啟。
信介先翻了翻報紙,發現頭條便是三浦株式會社。但是報導卻一反常態,先是社長提出種種證明,跟著報導內容一面倒的,淨幫社長澄清並確定對方毫無貪污的嫌疑。
「前些日子關於三浦株式會社的貪污疑雲,今早經檢方核對過所有紀錄與收據後審定,澄清並無此種問題發生。三浦社長出面表示,對於之前的事該社一律既往不咎,充分了展現其身為管理者的風範。除此之外,社長聲明今後將繼續為大眾服務,一切以顧客至上的態度營運…。」
「搞什麼鬼…」信介低聲咒罵幾句,隨即看見無論是採訪、撰稿者及相關社論,全都掛上阿樹的名字。
這麼一來,信介可終於弄清楚這一切發生什麼事。
是阿樹,被他設計了。
但現在工作也丟了,想這些也無益。信介將報紙丟在一邊,開始拆開那封神秘的郵件。
潔淨的白色信紙上只有一行以毛筆書寫的地址:
『東京港都區增上寺---北巷』
增上寺?
信介思緒抽動了一下。增上寺他是知道的,前年曾去參拜過,離東京鐵塔並沒有多遠。不過,哪來什麼「北巷」呢?在他記憶裡,這個巷子是不曾出現過的,也不會記載在地圖之中,究竟是誰這樣惡作劇,胡謅一個虛無的地名?
信介這樣想著,看看放在牆角的公事包,還是決定前去一探究竟。
***
增上寺大門外車水馬龍。
而信介對著門上的牌子瞧了半天。「北巷?」
一個和尚緩緩由大殿內走出直至大門口。
「這位施主,請問有什麼事嗎?」
「呃…請問,增上寺有沒有什麼叫『北巷』的地方?」
「北巷?」和尚一臉納悶。
「是的。」
信介將信紙拿給和尚看,和尚卻搖搖頭。「我們這裡沒有這個地方,很抱歉。」說完轉身要走,卻又想到什麼似的回過身來。「不過,如果您說到北方的話,我們北方寺外的確有一條死巷,只是因為當初政府地區建造與規劃,導致該處現已堆滿雜物。施主不妨前去看看。」
於是信介便只好繞著寺廟外圍走。雖說是寺廟外圍,但由於真正的大殿在裡頭,圍牆外也蓋滿了各式各樣的商店,一時間信介也分不清楚方向,也只能繼續繞著整個街區前進。
「究竟所謂的”北巷”在哪裡呢?」信介嘆了口氣。走了半天,才發現增上寺的範圍可有好大一圈,這麼繞著也不知道是否照著原來外牆的輪廓走著。於是他無力地站在路旁,呆望著對面商店街的人來人往。
「年輕人!年輕人!」
突如其來的聲音,讓信介不知道是誰在哪邊呼喊著。
「年輕人!年輕人!」
順著音源找尋,信介轉過身,瞧見一位年約七八十歲,穿著破爛衣褲的老先生,正坐在死巷中的一架廢棄鋼琴上。
巷子裡堆滿雜物。
在三面高牆聳立的巷子中,突顯出此處與外面熱鬧非凡的商業區之不同,高樓投射下來的陰影、與外界隔絕的寂靜感,彷彿一時間由陽光底下走入黑夜之中。四周漂浮著一股陰涼而伴隨著酸臭的氣息,如果說真要說增上寺附近有什麼地方「特別」的,大概也只有這條暗巷了。
「請問…這裡是”北巷”嗎?」試著碰運氣地向眼前的老人問道。信介看著巷道,沒有一處不是堆滿著人們所不要的東西。鋼琴、衣櫥、剩下一半的床、桌椅、紙張、大包小包的垃圾、廚餘…蒼蠅到處飛舞著;有的東西甚至看起來還頗新,只是缺了一角,便遭到遺棄的命運。而這些,想正是居住在這附近的人們丟的。
「是啊!」老人桀桀怪笑著。一身發黃的汗衫、軍用的迷彩短褲、拖鞋,老人正隨手從垃圾堆中,拿著別人用過的牙籤剔著牙。
「這都是這附近人丟的…。」信介看著老人周圍的那些。
「沒錯。」
「在這繁華的商圈?」
「很不可思議嗎?」老人反問。信介此時與老人的雙眼對上了焦,他驚覺到,眼前的如流浪漢般的老人,眼神竟是如此炯炯有神。
登時間,他明白了。
「請問,是不是您寫信叫我過來的呢?」
老人點點頭,笑著沒說話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沒發覺這城市裡,有些事情很奇怪?」老人的牙齒剔完,剛牙籤放回它原本所屬的垃圾袋中。四周因為廚餘與垃圾,散佈著腐臭的氣味。
一隻蒼蠅停在老人全禿的頭上。
「如果就我說,這樣你看到光鮮亮麗的東京,實際上背地裡有一個碩大的陰謀…」老人瘋瘋癲癲地笑著。「那你會相信嗎?」
「陰謀,就我知道的,陰謀就是我的同事讓我被解雇了。」信介再度嘆了口氣。
人說抽菸或喝酒有種解悶的功效,但是他一樣都不會,只能這樣重複這樣的動作,不斷的逼自己把心裡這股怨氣吐出。
「我說,還不是全部。」
「啊?」
老人從鋼琴上跳下來,與琴鍵的碰撞發出響亮「噹」的一聲,他慢慢走近信介。因為老人身上的惡臭,信介不禁皺了下眉頭。
「你會怕我身上的氣味,是因為你習慣香味。人們的浴室、客廳,就連鞋櫃,只要有可能出現臭味的,都會想放入充滿香味的”人工製品”。」
信介點頭默認。因為他的確是這樣在「有可能」出現臭味的地方擺上除臭劑,或是香精。
「所以,你們不知道真正的味道是什麼,真正的情況是什麼。被表象的一切所蒙蔽、習慣了,你也看不見這光鮮的都市背後有著什麼令人作噁的事情。」老人抬起頭望著天空,信介也跟著望去。
灰藍色的天空早已分不清哪邊是雲,哪邊是藍天,朦朦朧朧含含糊糊的黏在一起,讓信介聯想到那天阿樹進電梯前,徐徐噴出的煙。
這一切被幾隻鳥以展開的雙翼切開。是候鳥嗎?距離太遠而讓信介看不清楚那群鳥的種類。
「回去吧。」老人突然開口。
信介一時間還會意不過來。將視線收回來,重新定在老人身上後,卻發現他早已盯著自己不知有多久了。
「你也想飛吧?」
信介又抬頭向天空望去,但原先的鳥早已看不見蹤跡。
「老先生,您究竟是誰?為什麼對您會有種很熟悉的感覺?」信介說道。
「那不重要。」老先生笑了笑。「一個人叫什麼的,會有多重要呢?」
那也是。
信介想想,隨即回頭正要離去。
「三浦株式會社應該是現東京地區最大的貿易公司吧?」老人突然脫口問道。
聽到這句話,信介立刻轉身。
「是的。」
「旗下有很多相關商品與行業吧?」
「嗯。」
也的確,自三浦株式會社在成立後,便迅速的在東京各地興起了各種工廠、商店,也傳出涉嫌貪污的消息。
所以,老總才要他去採訪。
一想到這裡,信介的臉色不禁黯然許多。
「那麼,我要說的就這麼多啦!」老人擺擺手。
「啊?!」信介還沒回神過來。
「回家吧。今天就到此為止了。」
聽到老人口氣的堅決,信介還想問什麼卻也無可奈何,只好再度轉身離開巷口。
***
回到家後的信介,不斷地在網路上查詢所有與三浦企業有關的一切。
三浦製糖廠、三浦咖啡廳、三浦藥廠、三浦出版社、三浦汽車…等,三浦株式會社涉及各種行業,而共同的商標則是以東京鐵塔作為變化設計。這些相關企業,竟全都圍繞在東京鐵塔的四周!
「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到這些…」信介驚訝的張開嘴,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圍著鐵塔標誌的紅點。
他記得,一年前東京都,是沒有這家企業的,更不可能有這樣龐大的連鎖,如今,放眼望去,也不知何時生活周遭的物品幾乎全都被蓋上鐵塔的標誌。這樣拓展的速度太迅速了!
他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三浦株式會社,一探究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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