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一九九八年。
「不對味兒。」他嘆了口氣,輕輕地將手中的瓷杯放回桌上。
這是第五杯拿鐵了。
暗褐色的液體仍滿滿地在杯裡晃動著。
「是哪裡不對呢?」他看看餐盤裡剩下的食物。
原來擺著的蛋與火腿早已吃完,剩下一根香蕉被剝開,卻只咬了一口。
每天都是吃這樣的早餐,不過今個兒卻不知什麼原因,總覺得這杯拿鐵或眼前的香蕉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。
他坐在餐桌前,雙手抱胸想著。
感覺不像是吃膩,食物也沒有壞掉才對。想到食物的新鮮度,不禁低頭仔細端詳餐桌上的這些。那麼究竟是什麼吃起來覺得怪怪的?
香蕉的果肉泛黃,而果皮因為熟透的關係,正有點變黑。拿鐵先前因為不滿意而反覆泡了四杯,仔細想想,其實這幾杯以來,泡的步驟也都是一樣的。
好吧!但願是自己多想。
由於信介有點近視,因此回頭走向寢室,將床頭上的眼鏡戴了起來再走回飯廳,好方便等會兒翻閱早報。
「咦?!」
正要將果皮徹底撕開時,他發現果皮上竟被印了一個淡淡的紋章。那是個等腰三角形的輪廓。雖然因果皮的熟度而顯得不清楚,不過只要仔細看,仍是可以看出那是一個鐵塔的印記。
「這不是東京鐵塔嗎?!」他大吃一驚,以往吃的香蕉可從來沒有這種特殊標記啊!
「這樣說來…」想起什麼似的,他看著旁邊幾近涼掉的拿鐵。
咖啡液面上有著幾顆未溶解的砂糖顆粒旋轉著。
***
飯廳的餐桌距離廚房並沒有多遠,也只是一牆之隔而已。但他急忙奔向廚房,從冰箱與櫃子中的牛奶與咖啡粉翻找出來一一檢查。
沒有過期、沒有怪異的味道。
但有沒有奇怪的印記?
不經意瞥見方才泡咖啡所倒了一半的砂糖包,正靜靜地躺在水槽上。那是昨天在超商買的,聽說是特價的新商品。
「果然。」
***
現在,他整個人癱在沙發上。雙眼直楞手中的砂糖包,桌上的咖啡與因受到氧化而變得更灰黃的香蕉,也不想去管了。
三浦製糖廠。
就印象裡,他是看過的,就在東京鐵塔旁,沒幾條路拐個彎就是。
包裝上的Logo同樣鮮明地印著鐵塔的樣子。
「就是這個原因嗎?同樣是新品牌才覺得味道怪怪的?」他這樣反覆想著。
鈴……
電話突然響了起來。
隨著急切的鈴聲,他從另一個世界被強拉回現實。
他迅速地從沙發上跳起,跑到玄關前接起電話。
「伊藤信介!」那一頭傳來吼聲。
這一刻,他終於想起他自己的名字。轉身探頭看了下掛在飯廳牆上的時鐘,回過神來。
不是才七點嗎?以為按照平常時間還早的,怎麼已經超過九點了,連自己都不知道?
今天似乎真的有點古怪。
「對不起,對不起!」
「你會來接電話,那你到底在幹什麼!拖到現在還不來上班,窩在家裡能拿到錢嗎?」對方充滿指責的語氣說道。
而他,伊藤信介,就如同眼前就站著電話另一頭的人般,一面道歉,一面向空氣敬禮。
「我限你三分鐘之內馬上給我滾過來!不來就讓你回家吃自己!」
誰叫他是自己的老闆呢?拿別人的錢生活便是如此。雖然有固定的薪水,但有時信介寧願他就如養在水缸裡的金魚一樣。或許是因為這樣,才會想要養魚吧?看著牠悠閒地獨自在偌大的空間裡游著。想到這裡,信介等待對方訓完掛上電話,轉頭看著電視機旁的魚缸。
該餵了。
信介這樣想著。
***
信介習慣理平頭。
就以一個身高一七0的男人來說,他這樣的髮型並不會顯得突兀,但他不喜歡被老闆訓斥時,分不清是因為恐懼而使得血液迅速往臉上流動,抑或與空氣接觸面大的關係,導致頭皮上發麻的感覺。
才剛關上門,信介離開總編的辦公室,阿樹馬上嘻皮笑臉地靠過來。
「伊藤,老總怎麼說啊?這個案件你要去採訪嗎?」
「託您的福,飛了。」信介沒好氣的應著。
「這麼說來,伊藤 先生您倒是怪起我來了。是您上班遲到,錯過重要的會議,才讓這件案子的採訪權喪失。」阿樹拍著信介的肩膀。「沒有信譽的員工怎麼能讓老闆信任呢?」
「那麼,這樣聽你說來,採訪權似乎老總轉讓給你了?」
阿樹頗有意味的對著信介笑了笑,轉身離去。
這時突然信介想起什麼似的向阿樹追去,在電梯前終於將他喊住。
「請等一下!」
「有什麼事嗎?」這時阿樹剛好拿起西裝口袋裡的菸,熟練的點起。彷彿快缺氧般,對著令人恍惚的用力地吸了一口,嗶嗶波波的菸頭發起亮光燃燒開來。
「關於今天早上的事。」信介凝視著阿樹,他發現方才在阿樹手中的菸盒上,也印著鐵塔的圖樣,心頭漾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「喔!那件嗎?很簡單。你遲到,錯過會議,所以沒資格對這次案件做採訪。」隨著一股嗆鼻的味道,一道白霧邊旋轉地緩緩流出。阿樹一派輕鬆而簡單扼要的說明著總編的裁決。
「怎麼可能呢?」信介不可置信。他是知道老總脾氣的,即使再怎麼生氣,老總也絕不會對任何一個員工放棄。
更何況他已經在這裡幹了三年。
「那就這樣了。」阿樹輕蔑地看著信介。隨著叮咚聲響,電梯門開啟。轉身進入電梯之前,阿樹隨手將菸蒂彈往地面。
菸頭與地面起了摩擦,迸出幾點火星。翻滾了幾圈後便一動也不動的,兀自在黑色磁磚的地面上冒著被燃燒後的生命。
此時信介回想起昨天下班前與老總的對話。
***
「信介,其實你進我們公司來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吧?」
「是的,三年了。」信介畢恭畢敬地說著。
「其實你有時候會遲到我也不怪你。你知道,上班時間的尖峰時段馬路上總是比較擁擠的。」總編輯坐在比信介半身還高的桌子後面。信介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椅上,只看得到老闆的一顆略禿的頭,隨著話語的起伏晃動著。
「謝謝老總的體諒。」信介以九十度向對方鞠了一躬。
「這樣吧!看你這麼辛苦,這次這個工廠就交給你採訪吧!」
「真的嗎?」信介欣喜若狂。
「當然!這個三浦株式會社涉嫌貪污案已經很久了,就藉此機會好好前去打聽吧!」
「太感謝了!」
「記住,明天早上八點準時開會。如果你沒來,可是再也沒有人能勝任了,因為整家公司就屬你最認真啦!」總編哈哈笑著。
就在信介退出辦公室時,他看見了迎面走來的阿樹。
「阿樹?這麼晚了,你也加班嗎?」
阿樹完全沒有回答信介的問話。只見他兩手各拿一杯咖啡,一杯遞上前,對著信介笑了笑後便往總編輯的辦公室。
***
阿樹笑容很奇怪;那杯咖啡很甜,但是早上起來習慣喝的咖啡卻像是上癮了般想加入糖。
咖啡怎麼了嗎?
才剛想到這裡,信介便看到一位清潔公司的老婦人駝著背,拿著掃帚與畚箕步履蹣跚地向這裡走來。她緩緩地將原本就彎曲的背,彎得更下去些,然後把地上一根根,包括阿樹剛丟棄的菸蒂掃進畚箕裡。
「辛…」信介想對老婦人說的”辛苦了”才到嘴邊,卻看見老婦人抬起頭正直盯著自己瞧。
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?
雖然不是自己丟棄的,但不知為什麼,信介忽然覺得很難過。
這時,信介腰間的手機嘟嚕嚕地響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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