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零二、三百零三。
信雄將電視開了又關、關了又開,食指在遙控器上的電源鈕猶疑不定。這是今晚的第三百零三次,第三百零三次電視畫面從黑中的一點白底裡消失。
然後,再開啟。
他無法確定自己現在到底該做什麼。明天的報表肯定是交不出來的了。既然交不出來,那還不如喝杯小酒、看場影集,好過今晚死拚活拚隔了一早還是拿不出個什麼屁。
信雄起身,打開冰箱看了裡頭一眼。
冰箱裡空蕩蕩地,只有門邊僅存的一罐啤酒。這罐一旦喝完,那這個月就沒得喝了。他的薪水有限,今天才十五號,還有半個月得活。
他想了想,嘆口氣,還是把冰箱門重重闔上。碰地一聲,冰箱便猶如金庫般,猶如一座令人捨不得開,卻也不忍心關的金庫一樣。
他又回到電視機前,癱在沙發上。
沙發,這是他整間房間最豪華、最有價值的傢具了。他可以不用床、不用衣櫥,但不能沒有沙發。他甚至上週才和他身材火辣的女友---若,在這張價值五萬塊元的沙發上汗水淋漓,痛快地一次又一次的反覆操作。他弄得到處都是。
是的,到昨天為止,她還是他的女友。
在上週的那天夜裡,信雄奮力的擦洗善後,只剩若一個人縮在一旁喝著信雄的啤酒。當然,若對於信雄把重視沙發多於她自己,及他為了她喝了他的啤酒而大發雷霆的事,感到相當不悅。他們又吵了一架。
「你有潔癖嗎?幹嘛每次做完你都要擦的好像要把它脫了層皮似的,已經夠乾淨了!」若這樣抱怨道。
第三百零四次。
實在沒有什麼好的影集可言。電視台老是弄些一播再播的超級大爛片,什麼僵屍復活,什麼武俠外傳的,根本就是亂七八糟,誰相信城市裡古代僵屍到處亂跳之外,還有個性、有妻子、有小孩,力氣還跟一隻牛似的?吼吼叫叫吵都吵死了。最根本的問題是,見到僵屍幹嘛把自己的嘴鼻摀上,應該是把它們滿嘴大便味的嘴給堵上來得省事呀!
想到這裡,信雄又把頻道轉向新聞。那還是每天千篇一律的,笑了、哭了、死了,一些狗屁不通的形容詞繼續在螢幕裡「驚世駭俗」,什麼都折的「肝腸寸斷」、摔的「險象環生」,根本就是「莫名其妙」!
若說他太過偏激了,像個瘋子。
他覺得這一點都沒什麼,這才是這社會最真實的地方。偏激?哪裡偏激了?「我快發瘋了!」電視上的人老嚷著。瘋的人都說自己沒瘋,沒瘋的卻說自己瘋了,新聞裡的那些全都這樣。整個世界又有多少人瘋了,多少人沒瘋?怎麼又能去肯定誰瘋誰沒瘋?為了這件事的論點而大吵一架的那個下午,最後他真也不知道自己如果有機會出現在新聞裡,到底是瘋的,還是沒瘋的那邊。
第三百零五次。
信雄看到那些在政院裡的人們仍舊繼續打著太極。嘴上面打、腦袋裡打,身體也動起來打了。真不愧是武林高手,身隨心轉。話鋒方出,檯上麥克風便到了位,直攻對方死穴。
三百零六。
信雄想了想,關掉電視機也是個不錯的選擇。他看了看手錶,是時候該服藥了。但是他的晚飯吃了嗎?醫生說,這藥是三餐飯後吃的。他又側過頭想了一下,手指按了一下遙控器的按鈕,螢幕又波地開了,他回想在今晚按上第一百三十五次時,那時他應該一手正拿著紅豆餅,配著啤酒,那就算是晚餐吧。
啤酒!他今天原來已經喝了一罐!那該死的啤酒!
第三百零七,電視又關了。
電話響起,信雄就如同在公司一般的快速拿起話筒。
「喂?」是若。
「我們不是分了嗎?」
話筒那方沈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們還可以是朋友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們再沒有交集。」
話筒那邊又陷入了沈默。
「沒話說了?我就說沒交集吧?不說話,那我掛了。」
「等等!」若的語氣露出一絲挽留。
「幹嘛?」
「那個…醫生說的藥,你不要又吃錯了。」
「又是吃藥!吃錯?!我會吃錯嗎!」信雄在這頭大聲的吼著。
那白罐子裡的藥是他三餐飯後的。但是隨著日子越久,醫生指定他服用的數量也隨之增加,這造成了他失眠的徵兆,讓他必須在睡前吃安眠藥。起初一粒、兩粒、三粒,越來越多,有時他搞混了,吃了安眠藥沒吃飯後的藥,或吃了飯後的藥,卻忘了吃安眠藥,搞得他夢裡夢外分不清楚誰真誰假,哪個是哪個。他實在煩了,有一次乾脆兩罐混一起倒一倒吞了,想到睡覺時間便一了百了,省得吃這吃那個。旁邊若看到了,嚇得半死,直嚷著別做傻事。
大驚小怪。第三百零八次,他又感到愈發的焦躁了。
「好吧,算我管太多了。」若的語氣沮喪。
信雄聽了也似乎有點後悔,不該這樣兇她的,即使已經分手了。於是他轉個話題說:
「明天。明天的報表,我想,交不出來了。」
「…。」
「你幫我跟老總說一說,好不好?」
「…。」
「喂,你還在嗎?」
「你不要每次在我們聊私事時就談公事,在談公事時又講私事好不好!」那一頭,若突然大吼,讓信雄嚇了一跳。
「你是老總身邊的秘書,跟你講有什麼不對!你每次都是這樣突然發脾氣,根本是莫名其妙嘛你!」信雄也不甘示弱。
「好,好!」若那那頭,似乎是喘著氣講:「你不知道我們分手的原因嗎?」
「現在知道重要嗎?」
「就是因為你整天神經兮兮、陰晴不定的像個瘋子,久了我怕我自己也變成了瘋子!」
「瘋子,哼!你配嗎?」信雄冷笑了一聲。話說完不久,他覺得自己講得好笑,便在電話這頭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如果不是擔心你的精神狀況,我會打電話給你嗎?我會幫你向老總請假嗎?我會幫你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幾個禮拜嗎?當你吃錯了藥,縮在沙發上發抖,是誰拖你上醫院?你每天只會埋怨再埋怨,企畫案件永遠只會一拖再拖!為什麼每次都是我在幫你收拾善後、背黑鍋?我…」若簡直氣炸了,像顆原子彈,她一股腦兒的全給轟了出來。
但在這一頭,信雄完全沒聽進去。這不知道是第幾次吵了,同樣的對白、同樣的情緒、同樣的結果、同樣的沈默。這不是屬於他倆的愛情,他想。連這些對話,他一句也不需要聽,因為這已經是每天晚上固定班底的八點連續劇。
歹戲拖棚,第三百零九次。
電話裡吵,電視裡也吵。新聞、影集,都吵。
「夠了!」信雄大吼。
這一頭、那一頭,他的聲音都震耳欲聾。
若也不再說話,沈默了下來。聲音的波動活活地給大石塊壓了下,斷了氣。只剩下電視機裡的聲音,信雄嫌煩,又將電視關了。
信雄深深的吸了口氣,說:「我決定去看電視。」明明電視機沒有打開。「你有事快說,我很忙,」他不忙,老闆的案子他一件也沒辦法動,也不打算動。「我一點也不想跟你吵,我們已經分了,我對你十分厭惡,」其實他不恨她,他愛她;他不想分手,他愛她。他甚至是喜歡跟若對話的,即使吵架也罷。「沒屁要放,那我要掛電話了。」他不想掛的,他一點也不想掛電話。
才剛說出,信雄又後悔了。這回對面那頭傳來的沈默不短,更長。
「好吧。記得按時吃藥,別再亂想了。」若的語氣冷漠,就連一聲再見都沒說,電話就這樣斷線了。
嘟嘟聲佔據了他的,一切,蔓延。
話筒信雄無力掛上,他癱回沙發,一點也不想移動。隨手抓了桌上的藥罐,隨便倒了一把吞進口中。
三百一十、三百一十一、三百一十二,他終於下定決心回到房裡去趕明天的報表。畢竟人還是得過活,要養活自己就得賺錢,要賺錢就得工作。而要工作就得服從老闆的話。
當他從沙發站起來的瞬間,信雄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很不舒服,似乎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。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,急忙地轉身去拿方才桌上的那瓶藥罐,卻不由自主的讓整個身體跌在地毯上。
「唔…」信雄覺得連呼吸都吃力,他勉強自己看了一眼藥罐。藥罐沒拴好,裡面藥丸灑了一地。「紅黴素?」罐身上面寫得清清楚楚。『請勿與其他藥物同時服用,以免引起身體不適與危險。』上頭還這樣寫著。
一地的藥丸他還認得,裡面除了沒看過的紅黴素之外,還有一半都是他醫生開出來治療憂鬱症的藥物,另外有一些像是安眠藥。
是誰下的手,是誰想要殺他?
是他自己無意識下做的?是他自己不小心將安眠藥買錯嗎?是他自己沒看清楚將藥物混在一起嗎?還是若?她昨天晚上跟往常一樣來到這裡跟他做完,再度跟往常一樣吵了一架,結果分了。是她嗎?會是她嗎?還是他自己?
他再無氣力去想。
信雄終究失去了意識。
******
「若,你把這篇報導拿去交給小胖排一排。做頭條。」隔天早上,老總將若叫到自己的辦公室。
「是的,老總。」在轉身離去前,若想起了什麼。「老總,關於信雄,我有件事想跟您談談。」
「不用談了。」
「啊?」
「昨晚夜裡有個瘋子自殺了。你沒看到你手裡的獨家新聞嗎?」老總語氣冷漠,頭也不抬地繼續打他的電腦。
若低頭看了一下報導,只見標題上寫著:『又見憂鬱症!公寓獨居男子暴斃!』內容大致寫了:「今早凌晨發現某公寓大樓中,被管理員發現一位男子倒臥客廳。初步判定男子為憂鬱症患者,因服用過多不相容的藥物導致心臟無法負荷而暴斃。家屬第一時間得知實情哭的是肝腸寸斷…」
好個肝腸寸斷,該斷的,都斷了。若從文稿裡抬起頭來,她沒說話,卻也未曾在臉上露出什麼表情。
「去辦妳的事吧,若。」老總抬起了頭,意味深長的續道:「我一直信任妳的辦事能力,若,妳做得不錯。按妳最近表現,我決定下個月再加發獎金給妳。」
若嫣然一笑,準備轉身離去,卻又被老總叫住:
「今晚,老地方,不見不散。」
瘋的人都說自己沒瘋,而沒瘋的卻都說自己瘋了。
一念之間,會有多少人是正常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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