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最不想提起的往事。每每見到那稚嫩的小手在空中揮舞時,總會想起他來。啊!那要是雙眼如水便像我,鼻梁堅挺說像你,可惜就在那原該歡喜的一夜,所有美夢就這樣被一聲雷給擊碎了。
我還是想他,即使那從未謀面過的。十天前,見東村一個嬰孩在籃兒裡格格笑著,腦海裡便浮出我曾該擁有的幸福過往,我想,要是若干年前的那個孩子平安來到這世上,應也像眼前的一樣討人歡喜。將那充滿憤恨與不平的乳頭擠出滴滴血珠,落在那還晾於外頭的衣裳上,做了記號的那是怨蒼天給我和孩子的命太苦,受到追打而將眼前的孩子抱回重溫舊夢。背後的哭嚎聲不絕,他們可曾想過,在多年前我也是這般腸斷心傷?
於是再一次的看到孩子吸不到乳汁而悲啼至死。雙乳始終淌血,它們孕育不出希望。將小小的死屍以熟練的動作拋至樹洞深處,那塚。不禁向天悲嘯、怒嗥,我哭,卻毫無淚水,罪惡的雙源依舊毫無知覺地滴出深紅。遠方,紛紛傳回似哭似笑的啼音,是她們知道再次失敗的消息而發出的哀悼。
於是我跟著其他有相同命運的不幸者來到田邊的溪中,她們說:「嘎!還是不行吧,誰願意,又有誰能讓我們的心永遠安息?那樣的痛苦,嘎!不如還是以這洗去憂傷吧,嘎!」
「嘎!以溪洗憂傷兮,以泉換新乳兮!新乳無乳舊乳去,血如雙瀑流不盡,鮮紅孩兒東向海,哀啼悲泣欲喚兮!三生三世慘戚兮,贖兮,償兮,不如把水將緣清!嘎!」她們不斷反覆唱著這歌,一邊幫我,也幫自己脫下偽裝的羽裳,並開始用源源不斷的溪水將身上的血污洗淨。
當我回神過來時,大家已經穿回羽衣了。負責帶頭的夜娘過來柔聲說道:「小九,還不穿上衣服嗎?不怕著涼?」才想起,我的似乎還放在田中央。急急忙忙轉頭奔向稻田,但哪裡見得有我衣服的蹤跡呢?
慌忙找尋之中,忽然聽到夜娘驚叫:「有人!大家各自離去吧,嘎!」我見夜娘要離去時,還不忘回頭對我喊:「快找回你的衣裳,不然可麻煩啦,嘎!」是頗為麻煩,沒了羽裳就上不了天,你說,沒毛兒的鳥能飛嗎?
這時我將目光定在稻禾晃動的那一邊。一個男人慢慢從中爬起,他手中拿著的正是我方才褪去的羽裳。
他緊盯著我的裸體,緩慢靠過來。雖然平常早已習慣上半身被瞧見,但這時的我卻不由自主的一手遮住下方,一手向上往那豐滿的擋去。這時,我似乎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一個,那時的溫柔至今又有多久了呢?就在這樣想著時,那男人還沒介紹自己便把我壓在地。在恍惚中,依稀記得他急忙將自己身上華麗的衣服給全褪了,想要快點進入我,四周都是稻禾的香味,還有,他的體味。那晚我們無限纏綿,他說:「只要你願意嫁給我,我一定能讓你幸福。我們還要生很多很多孩子,好嗎?」孩子?孩子!那是我多少年的願望啊!尋尋覓覓所求的,不就是這樣一個幸福的家嗎?
是的,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,我還能再度看到自己所孕育的生命。隔年夏夜那三雙又大又圓,水汪汪地靈珠兒的確像我。
「九娘,孩子們哭啦!該餵餵她們啦!」那男人---朱兼智粗聲粗氣的催促著我為這三個女孩兒哺乳。自從他知道生的是女兒不是男孩之後,他便有意無意的經常提起,若不是男的,女孩也罷了。罷了?難道我該拋棄自己的親生血肉嗎?不,當下問題是,我有母奶嗎?
一個時辰後,我洩氣了。孩子們啼哭不休,兼智憤怒的甩我一巴掌,大罵我是什麼女人,連孩子都沒法兒餵,還不如他去找個奶媽來養。兩天後,他果真順理成章地去找個女人,帶回年輕貌美、身材姣好的青樓女子。他說是奶媽,卻成天倆摟摟抱抱一同進房,原來,婚後的世界就是這樣嗎?我望著剛吃完不是自己母奶的孩子們,多年未落下的淚水不知何時滴在搖籃上。
有好幾次,就想這樣帶著孩子一走了之,但無奈那飛天羽衣直找不到。今朝他藏那頭,明日他藏這頭,向兼智提起,卻又老說是我自己要嫁他的,怨不得他不還。往後十餘年間,他也不和我親熱了,總是黏在那女人旁,跟前跟後,連正眼也不瞧我。好在母女連心,星兒去問不到消息,緋兒三問下落也遭到驅趕,唯獨年紀最小的烏兒在夜晚時向她爹撒嬌,他卻以她女兒的貞操作為交換。這禽獸!
「是在,倉庫中,那堆,稻子…底下。」聽烏兒有氣無力地說著以女人最珍貴的東西換來的消息,我下了決心,除了帶著女兒離開這裡外,你要跟那女人生下的孩子,我必一個一個撕吞入腹,也不願將那些孽種葬在樹洞。
帶著悔恨與憤怒的心情來到穀倉,將我的羽裳翻出,臨走之前,狠狠地看了一眼那些年來所住的屋子,瞥見他再度摟著她進房。回到樹林,我拜託夜娘為我三個女兒各織一件合身的羽毛衣。夜娘又驚又喜的抱著我說:「小九,太好了,嘎!你終於成功了!」
「可就算這成功,換得到的代價相當大。」我無奈的笑著,此時眼眶早已回到以前,乾燥、淒涼。
「你是我們這群中的第一人啊,嘎!」
「但也讓我看清,我們所追求夢的真相。」輕輕地推開夜娘,蹲坐在樹枝上,我說。
「還是以溪水洗去悲傷,嘎!」夜娘說完,便又開始哼起那首歌,開始以她身上有如取之不盡的羽毛織起衣裳。
「要不是當初的溪水,也不會到今日這樣,」我望著剛剛填補完整的月亮,笑著。「嘎!」
「要不是當初的溪水,也不會有你的希望。」夜娘回了一句,繼續哼著。
那晚,夏天的夜風卻有點令人感到稍涼,是秋天又要到了嗎?
三日之後,我領著女兒們的新衣,在夜晚偷偷潛入那「曾經」的家。潛入房中時,我暗自竊笑,原來不只母女連心,連習性也相同。只見女兒們都蹲在屋樑上,一動也不動的望著下方。她們見我回來,高興的不斷發出嘎嘎聲響,我便示意要她們換裝。當晚隨即振翅離開這骯髒又醜惡的地方,雖然曾經完成了我的願望。
之後,夜娘及其他同樣的不幸者也藉由她們的美色繁殖出下一代,然後跟我一樣的命運,帶著女兒回到樹林中。不過她倒看得開,說:「唯有女人才會懂得女人的心情。所以我們只生女孩兒,是因為她們懂得撫慰心靈。」
而我從未忘了那夜的咒誓,一旦那女子一生下嬰孩,我必連夜趕去。或失蹤,或四分五裂,或死於非命,鄰人總說兼智祖上無積德才會致此。然而他們卻不知道,當我每每要結束那些孩子的生命時,他們的臉到最後一刻時還是保持微笑。
(全文完)
後記:據學者考證,在中國古代,「九」、「鬼」兩字正為通用。雖非與中國古時九頭怪鳥相同,然將鬼鳥一名略做變化,為文中主人翁之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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